笔趣阁 > 状元郎 > 第四六九章 如此热闹,谁能不看?求月票

苏录站在钟山之巅,春雨如丝,沾衣欲湿。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远处“明道书院”的飞檐在烟雨中若隐若现,书声琅琅,随风入耳。他拄着一根青竹杖,白发被微风吹起,如同当年那个跪在皇极殿前的少年,依旧挺直脊梁。

身后的弟子轻声道:“先生,书院今日开讲孟子告子,学生们都在等您。”

苏录缓缓点头,步下石阶。沿途桃李初绽,新绿满枝。书院门前那块刻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石碑已被岁月磨去棱角,却愈发显得沉静厚重。几个孩童正蹲在碑前描红,一笔一画,认真至极。

他驻足良久,忽而笑道:“这一句,原也不是我说的,是范仲淹说的。可如今,倒像是我们共同的命。”

进入讲堂,百余名学子肃立行礼。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农夫之子,有商贾遗孤,也有边陲戍卒的后代。他们眼中皆有光那是未曾被权势压弯的光,是尚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光。

苏录登上讲台,未执经卷,只将手中竹杖靠于案侧。

“今日讲告子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堂中寂静无声。

“诸位可知,何为义”他环视众徒,“有人说是忠君,有人说是守礼,有人说是清廉自持。可在我眼中,义只有一个意思:当天下沉默时,你敢不敢开口当你知道说了会遭祸,你还愿不愿意说”

一名年轻士子起身拱手:“先生曾三入险境,九死一生,为何始终不肯闭口”

苏录凝视着他,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因为我怕的不是死。”他轻声道,“我怕的是,如果我不说,就再没人说了。如果每一个读书人都想着明哲保身,那圣贤书岂非成了摆设孔孟之道,岂非沦为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们以为我活下来,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有人替我扛过灾祸。柳文渊因我下狱,惨死岳州;张懋公为护我周全,至死不得安息;我母亲梦断桥而终,未能见我一面他们的命,换来了我的今天。所以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辜负这份代价。”

堂中已有啜泣之声。

“但我也不劝你们都去赴死。”他又笑了,“真正的勇气,不是莽撞送命,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忍耐,什么时候该积蓄力量。就像江河奔流,有时湍急,有时缓行,可它从未回头。”

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指着窗外一片刚翻过的田地:“看见那片土了吗去年还是荒坡,今年已种下稻秧。为什么因为有人肯弯腰耕作,肯等春天。治国如此,做人亦然。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推倒一切,而是让正气像草木一样,在风雨中慢慢生长。”

课毕,众学生散去。唯有两人留了下来一个是他的关门弟子林知远,另一个是来自云南的寒门少年杨怀恩。

林知远递上一封信:“先生,这是广西布政使司来的文书,邀您主持乡试主考。”

苏录接过,未拆。“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比了。”

“您要去吗”杨怀恩仰头问。

“去。”他答得干脆,“不但要去,还要亲自出题。”

“他们会查的。”林知远低声道,“朝廷对您的文章一向敏感,尤其是策论。”

“那就让他们查。”苏录淡淡道,“我不出格言悖语,只问实事。我要他们写如何减轻赋役如何整顿驿传如何防止厂卫滥捕。这些事,难道不该谈吗”

林知远苦笑:“可这些正是当今积弊所在。”

“正因为是积弊,才更该由新一代来思考解决之道。”苏录目光炯炯,“科举不应只是背诵章句,而应成为变革的起点。我要选出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人。”

当晚,他在灯下拟定了三道策问题目:

其一:今南北漕运损耗甚巨,沿途官吏盘剥无度,百姓苦不堪言。试论改革之策。

其二:厂卫横行,诏狱频兴,士民动辄得咎。古谓刑不上大夫,今反加于清流。此风当止与否请陈利害。

其三:帝王宠信近侍,委以重权,终致祸乱。汉唐以来,教训累累。试以史为鉴,论君臣之道。

写罢,他吹熄蜡烛,仰望夜空。北斗七星高悬,一如当年进京赶考途中所见。

他知道,这三道题一旦传出,必将在朝野掀起波澜。或许又会有御史弹劾他“鼓动浮议”“煽惑人心”。但他已不再惧怕。

次日清晨,他命人将题目誊抄数份,送往各地提学官,并附信一封:“但求实学,不尚虚辞。凡空谈性命、回避现实者,纵文采斐然,亦不予录取。”

消息迅速传开。江南士林震动,称之为“苏氏三问”,争相传诵。许多私塾以此命题训练学子,民间甚至出现了对策汇编,收录各地才俊的回答。

而京中反应则截然不同。

礼部尚书连夜上疏,称“试题过激,易启党争”,请求更换。内阁大学士亦犹豫不决,唯恐触怒旧势力。

唯有张永这位曾掌司礼监、如今退居府邸的老太监派人送来一盒徽墨,附字条一张:“公之所问,乃天下共痛。老朽虽残年,亦愿见真才出世。”

最终,皇帝亲批:“准考,不必更易。”

秋闱如期举行。广西贡院外,万名举子列队入场。当他们看到那三道策论题时,有人震惊,有人振奋,更有人大笑落泪。

考试结束当日,便有考生当场抄录答卷,张贴于城门口。其中一篇写道:“厂卫之设,本为缉盗防奸,今反成罗织冤狱之具。臣闻天子有剑,庶人无剑,然今宦官持剑,屠戮士类,是岂祖宗法度”此文一夜之间传遍省城,百姓争阅,称之为“惊雷之论”。

放榜之后,前十名中有七人为寒门出身,三人曾因直言被贬。新科解元姓陈名修,父为佃农,母早亡,靠教村童识字维生。其策论中一句“官不爱民,民何赖官”,震动朝野。

苏录携榜单回京,途中遭遇暴雨,车马困于泥泞。夜宿驿站时,地方小吏悄悄送来一封信,署名“旧部余生”。

信中写道:“大人所取之人,多触权贵。今有密报,朝中有人欲借策论讥讽之罪,追查答卷作者,或将以诽谤朝廷论处。请大人早为之计。”

他读完,将信投入炉火,火焰腾起,映红了他的脸。

第二天,他未改行程,反而加快脚步返京。抵达当日,不顾疲惫,直赴通政司递交奏章请宽策论之禁疏。

奏疏中,他援引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之初意,强调“广开言路,博采众议”乃是国家长治久安之基。又引孝宗朝旧例,指出当时策论常有尖锐批评,却未因此治罪一人,反而成就弘治中兴。

“今陛下欲求贤才,反惧其直言;欲闻实情,却禁其论述。岂非掩耳盗铃”他写道,“若使天下士子皆噤若寒蝉,专事阿谀逢迎,则所得不过奴仆,岂有栋梁”

奏疏呈上后,三日无音。

第四日清晨,圣旨降临拙庐:召苏录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