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金风送爽,临安城外的稻田泛起层层波浪,仿佛天地也为这年岁更迭而低吟。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沈砚立于翰林院西窗之下,手中握着一封刚由驿马急递而来的密报西北边军副将周元礼之子在甘州私贩军械一事已被坐实,涉案铁器共计三千斤,皆为禁造重兵,去向直指辽国西南部族。而那批货物所持的兵部勘合文书,竟盖有前兵部郎中、今已贬为庶民的李延祚旧印。
“死而不僵。”沈砚轻叹一声,指尖抚过纸面,触到那一行“经手人:刘通”时微微一顿。刘通,正是当年伪造王琼案中军情奏报的小吏,曾因功擢升户部主事,后借病辞官归隐扬州。如今他不仅复出,且暗中勾结边将,手段更为隐蔽。
窗外落叶纷飞,如刀锋划破寂静。沈砚提笔疾书,拟就请彻查兵部旧档并严控勘合流转疏,列明近五年内所有使用过李党旧印的调令清单,请求皇帝下旨命都察院会同锦衣卫清查每一笔流向可疑的物资调动,并设立“勘合备案制”,今后凡涉军需文书,必须三司联署、底册留档、按月公示。
奏章尚未封缄,门外忽传脚步声。裴元昭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子墨,宫里传出消息,徐缙昨夜入觐,密奏陛下,称你借肃清之名排除异己,又以寒门取士收买人心,恐成新党魁首,动摇朝纲。”
沈砚搁笔冷笑:“他倒是会颠倒黑白。我若真要结党,何须自陈家产何苦力推限荫真正结党的人,才最怕别人谈公字。”
裴元昭坐下揉额:“可这话出自礼部侍郎之口,又是清流身份,难免动摇圣心。何况今日早朝,霍荣昌联合七名武臣上本,要求恢复战功子弟优先授职之例,名义上是激励将士,实则是变相复活恩荫。”
“他们怕了。”沈砚目光沉静,“因为我们动的是整个特权体系的根本。一个制度若能让百官子孙不劳而获,它就不会自己消失,只会拼死反扑。”
话音未落,一名小黄门快步进殿,双手捧诏:“沈大人,陛下口谕:即刻赴紫宸殿议事,不得延误。”
沈砚整衣起身,对裴元昭道:“你留在这里,继续整理那份三年来荫官贪腐名录。若我未归便将此稿抄送太学、布政司与边镇总兵府,让天下共见真相。”
裴元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终未多言。
紫宸殿内,帘幕低垂,香烟袅袅。皇帝端坐龙椅,手中正翻阅一本黄皮册子,正是沈砚昨夜呈递的乞停恩荫以正仕途疏。殿中另有数位大臣列席:左都御史陈文远、内阁大学士杨慎行、兵部尚书霍荣昌、礼部右侍郎徐缙。
气氛压抑如铅。
“沈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不高,却似含雷霆,“你说,朕若准你废除恩荫,会不会寒了功臣之心”
沈砚跪地叩首:“回陛下,寒心者非功臣,乃其不肖子孙。真正的忠臣烈士,岂愿后代倚仗父辈鲜血换取官爵岳将军战死 frontier,遗孤至今耕读乡野;韩都尉血染玉门,儿子不过一介校尉。他们从未求过特殊待遇。反而是那些未曾披甲之人,日日哭诉委屈,这才是对功臣最大的侮辱”
徐缙冷哼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可知,一旦施行此策,朝廷将失去多少支持世家大族世代效忠,靠的就是这份传承。你一刀斩断,等于逼他们离心”
沈砚转头直视其目:“那请问徐大人,当河北饥民易子而食时,哪家豪门开仓赈济当北境烽火连天时,哪位荫官亲赴前线他们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拿国家俸禄养自家儿孙罢了若这样的支持需要维系,那这个朝廷,也就离崩塌不远了。”
霍荣昌拍案而起:“竖子狂妄你不过一介书生,懂什么军国大事”
“我不懂打仗,但我懂民心。”沈砚昂然不退,“去年冬,我微服巡访山东,亲眼看见一位老卒冻毙桥下,身上还穿着十年前的破甲。而就在同一条街,某位参将之子正坐着八抬大轿,去青楼听曲。那人今年二十一岁,已是从五品通判。请问霍大人,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能长久吗”
满殿寂然。
皇帝缓缓合上奏疏,问:“杨阁老,你以为如何”
杨慎行捻须良久,方道:“沈侍讲言辞激烈,然所陈事实俱在。祖制虽重,亦应因时损益。若一味固守,恐致积弊难返。老臣以为,可试行三年,观其成效。”
皇帝颔首,又看向陈文远:“都察院能否监督执行”
“能。”陈文远沉声道,“臣愿领责,每季度上报荫官补考及罢免情况,绝不姑息。”
殿中空气骤然松动。
皇帝终于开口:“传旨:自明年春闱始,除战功特许外,一切官员子弟须经科举方可正式授官;原有荫官,三年内补考吏政通义,不合格者革职为民。违令徇私者,以欺君论处”
圣旨落地,霍荣昌脸色铁青,徐缙低头不语,唯有沈砚重重叩首:“陛下英明,万民之福”
退出大殿时,夕阳已斜照宫墙。沈砚缓步而行,肩头似压千钧,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知道,这一纸诏令,将改变无数寒门子弟的命运,也将让自己彻底成为权贵眼中的钉子。
但他无悔。
数日后,沈砚主持编撰的吏政通义刊印发行,作为荫官补考指定教材。书中首次系统阐述“官为民仆”理念,强调“无德不可居高位,无能不可理民事”,并附大量案例剖析,包括李党贪腐案、江南漕粮亏空案、西北军饷截留案等。
民间争相传阅,称之为“新官箴”。
与此同时,锦衣卫奉旨西行,由指挥使亲自带队,秘密调查那支神秘商队。半月后传来捷报:在凉州边境截获第二批铁器运输车队,当场擒获主谋刘通及其随从十二人,搜出往来账册三本,其中明确记载“京中贵人每月供银三百两,换得勘合空白文书两张”,并提及一位代号为“鹤”的高层庇护者。
沈砚连夜提审刘通。此人初时抵赖,直至看到当年参与伪造军报的同僚张承业当堂作证,才面如死灰,招认一切。
“鹤是谁”沈砚盯着他。
刘通颤抖摇头:“小人小人真的不知真名。只知他是朝廷大员,常居东华门外第三条巷子深处,每年冬至前后必派人送来腊味与炭火,说是取暖之资”
沈砚眉头紧锁。东华门第三巷,那是内阁大学士杨慎行的宅邸所在。
难道
他不敢深想,却立即命人封锁消息,仅将供词摘要呈报皇帝,并附一道密折:“臣恐牵连过广,动摇国本,建议暂不扩大追查,先以铁证控制物流渠道,切断通敌之路,再徐图根治。”
皇帝批复八个字:“知情不报,与之同罪。”
沈砚长叹,知此战已无法回避。
九月初九,重阳节。皇帝登高望远,召集群臣饮菊花酒。席间忽问:“近日百姓对新政反应如何”
有官员答:“市井多赞沈侍讲为民请命,然也有传言,说他欲借改革培植私党,将来挟清流以令诸侯。”
皇帝不动声色,转而问一旁侍立的少年宦官:“外面孩童可还在背那篇策论”
小宦官笑道:“回陛下,不但背,还有私塾先生编成歌谣教唱呢。奴才昨日在巷口听见几个孩子边跳边唱:减赋宽役是良策,抚恤流民真宰相。不做纨绔吃闲饭,要学沈郎扛栋梁。”
群臣闻言,神色各异。
皇帝抚须微笑,忽然提高声音:“诸卿,你们可知朕为何如此重用沈砚”
无人敢应。
“因为他不怕得罪人,也不贪图虚名。”皇帝一字一句道,“他做事,总想着该不该,而不是能不能。这种人,百年难得一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缙、霍荣昌等人:“有些人,表面上也在弹劾旧党,其实是为了抢位置。而沈砚呢他把位置让给了林景年那样的贫家子。这才是真清流。”
宴罢,皇帝单独召见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