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乘舟南下那日,江面薄雾如纱,两岸芦苇摇曳,偶有白鹭惊飞,划破晨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他立于船头,身披青缎斗篷,腰悬御赐玉佩,却无半分倨傲之气。随行两名书吏捧卷侍立,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倒是艄公老陈,抽着旱烟,眯眼打量这位新科状元,心中暗忖:“瞧这眉眼清正,不似作威之人,倒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舟行三日,入江南腹地。沿途所见,却非诗画中“水乡泽国、鱼米丰饶”之景,而是田畴荒芜,村舍倾颓,偶有农人蹲在河岸捧水而饮,面色枯槁如柴。林砚之命停船靠岸,亲往村落查访。一老妪伏地哭诉,言去岁大水冲毁堤坝,官府非但未修,反加征“堤防银”,百姓卖儿鬻女尚不能足。林砚之默然良久,取笔录其言,字字如刀刻。
夜宿驿馆,烛火昏黄。他展开户部下发的灾情奏报,上书“江南风调雨顺,仓廪充盈”,与眼前所见天差地远。他冷笑一声,提笔批注:“此等奏章,不过粉饰太平之具文耳。若朝廷诸公皆闭目塞听,则天下将无真话可闻。”写罢掷笔,心潮难平。
次日清晨,忽闻江上传来呼救之声。林砚之急出驿门,见数艘黑帆快船逆流疾驰,船头立着蒙面大汉,手持钢刀,正围剿一艘小渔船。那渔夫奋力撑篙,怀中还护着一个七八岁孩童。林砚之一声令下,命随从鸣锣示警,又遣人飞马报官。然官兵迟迟不到,匪船已逼近渔船,为首者跃身而上,一脚踹翻渔夫,夺过孩子便要绑走。
林砚之怒极,竟亲自登舟,喝道:“我乃钦差大臣,奉旨巡按江南,尔等速速退去,尚可免死”
匪首回头一看,见是个文官,冷笑道:“钦差老子专杀钦差”说罢拔刀扑来。林砚之不通武艺,却临危不惧,抓起船板格挡,肩头仍被划出一道血口。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声长啸,芦苇荡中射出一支劲箭,正中匪首咽喉其余贼寇大惊,四散奔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渔夫自苇丛中驾舟而出,手持硬弓,目光如电。他跳上渔船,先查看孩子是否安好,再扶起受伤的渔夫,沉声道:“我守这片江二十年,容不得恶人撒野。”
林砚之上前深揖:“老丈救命之恩,林某没齿难忘。”
老渔夫摆手:“你既是为百姓来的官,我救你,便是救我自己。”顿了顿,又道,“这江上的匪,不是天生的贼,是逼出来的命。去年官府强征民船运粮,我家儿子不肯,被打断腿,后来病死了。媳妇投江,只剩这孙子你说,人活着走投无路,是不是只能做贼”
林砚之怔住,胸口如遭重击。他想起昨夜所见奏报,那些轻描淡写的“偶有盗患”,原来背后竟是如此血泪。他跪地向老渔夫行礼:“今日方知,为民父母者,若不知民苦,便是罪人。”
老渔夫慌忙扶他起来:“莫要如此。你能来问,已是难得。”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残破册子,递过去:“这是我儿抄的孟子,我不识字,但记得几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读书人讲这些话,该不是嘴上说说吧”
林砚之双手接过,指尖颤抖。那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曾遭火焚。他轻轻翻开,一行行稚拙小楷映入眼帘,正是梁惠王章句。他在灯下读过无数遍的经文,此刻由一个死去的孩子亲手誊写,竟显得如此沉重。
“老丈,”他声音哽咽,“这几句话,我要带回京城,挂在朝堂之上,让百官都看看。”
老渔夫摇头:“挂不挂得上去我不知道,我只知,你要真想做事,就得不怕得罪人。”
这一夜,林砚之彻夜未眠。他在舱中写下江南灾异疏,详述所见:堤溃而不修,赋重而民逃,胥吏横行,盗贼蜂起。更直言户部虚报政绩,地方官欺上瞒下,请求皇帝罢黜贪官,减免赋税,重修水利。写毕,他对书吏道:“此疏一上,我可能再无回京之路。但若不说真话,我宁可死在这条江上。”
书吏泣不成声:“大人,您可是状元出身,前途无量啊”
林砚之淡淡一笑:“若只为前途,我又何必寒窗十载母亲临终前说要争口气,不是让我争富贵,是要我争一个理字。”
五日后,奏疏抵京。朝堂震动。韩崇当廷怒斥:“区区一介巡按,竟敢诋毁朝廷命官,动摇国本此疏若传于民间,恐致人心浮动”
然皇帝沉吟良久,终道:“朕观其文,情真意切,所述之事,已有密探佐证。若朕因言治罪,岂非堵天下之口”遂下诏派钦差复查江南吏治,并特许林砚之“遇紧急事务,可先斩后奏”。
消息传来,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有人在城门口贴出红榜,上书“林青天到,活路来了”。更有乡绅自发组织民夫,重修堤坝,不待官令而动。
林砚之并未因此得意。他深知,一场风波虽过,根弊仍在。他继续沿江巡查,每至一地,必开“民议堂”,请百姓当面诉苦。起初无人敢言,怕遭报复。直到他当众杖责一名欺压乡里的衙役,并宣布:“凡举报贪腐者,官府庇护;凡打击报复者,严惩不贷。”才渐渐有人鼓起勇气,揭发劣迹。
其中最令人发指的是“养匪案”某些地方官故意纵容盗匪劫掠商旅,再以“剿匪”名义向朝廷请饷,从中贪墨巨款。更有甚者,与匪首结盟,互分赃银。林砚之查明证据后,连发七道令牌,捕拿十三名官员下狱。百姓闻讯,焚香祭天,称其“再世包拯”。
然而危险也随之而来。一日夜里,驿馆突遭火袭。林砚之被亲随拼死救出,回头只见烈焰吞没文书档案。他痛心疾首,却未退缩。次日即命人重录案卷,并公开宣布:“烧得掉纸,烧不掉民心;杀得了我,杀不尽公道”
此时,沈知微自京城寄信来,字字关切:
“君居险地,妾心常忧。然知君所行,乃丈夫之志,故不敢劝归。家中一切安好,母亲亦赞你骨气。唯愿珍重,勿使热血凉于风霜。”
他读罢,伏案良久,提笔回信:
“卿之所言,字字入心。我非不知险,只是想起你赠书时题的那句君子固穷,不改其志,便觉脚下有根,眼中有光。此身或有尽时,此志绝不低头。”
转眼春深,江水渐涨。林砚之率众勘测旧堤,拟出治水十策,主张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坝,既解饥荒,又固民生。朝廷准奏,拨银十万两。他亲督工程,与民夫同吃粗粮,共挑土石。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自苦,他答:“我若坐轿指挥,他们如何信我真心”
一月后,新堤初成。竣工那日,百姓自发前来祭江,供桌上摆着米饭、鱼干、新蒸的米糕。老渔夫也来了,带着孙子,远远望着林砚之站在堤上讲话。孩子忽然大声问:“爷爷,那个穿青袍的是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