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但无忧宫东翼书房的气氛,却与窗外明媚的春光有些格格不入。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特奥多琳德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至少她自己认为是这样。
她穿着那身崭新的普鲁士蓝元帅服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
她专注地看着面前一份摊开的简报,努力维持着日理万机、沉稳持重的君主形象。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瞥向门口方向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并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家伙才姗姗来迟,而且进来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去花园散了会儿步,她像个傻子一样空等那么久,还暗自排练了许久温和开场白。
克劳德·鲍尔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听闻陛下召见。”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也没有为迟到做任何解释。这让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爽,又悄悄冒了个头。
哼,装得倒像!也不知道一大早跑去哪里野了!
“嗯。” 她故意用鼻音应了一声,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又专注地看了几行简报,才开口道
“鲍尔顾问来得正好。朕这里刚收到两份从伦敦和华盛顿发回的情报简报,有些……令人不安的趋势。你且看看。”
她将面前那份文件往桌边推了推,示意他上前来看。姿态摆得很足,既显示了咨议的重视,又维持了必要的距离和威仪。
克劳德依言上前两步,但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臣下界限,只是微微倾身,目光快速扫过简报上的内容。
简报是德文,内容源自帝国驻外使馆和情报人员的分析汇总。
关于英国的部分,措辞谨慎,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容乐观
工党在议会中的影响力持续上升,这本身并不稀奇。但报告着重指出,工党内部以及更广泛的英国社会主义运动,正出现明显的激进化倾向。
原本以费边社渐进改良主义为主流的思潮,正受到来自车间代表运动和更激进意识形态的强烈冲击。
报告提及了越来越频繁的超出传统工会框架的罢工,尤其是煤矿、铁路等关键行业
提到了基层工人中蔓延的对议会道路成效的怀疑,更提到了某些激进派别开始公开谈论直接行动和阶级斗争的最终形式,虽然尚未成为主流,但扩散的苗头已引起英国内部保守势力和外国观察家的高度警惕。
简报最后总结,英国的社会矛盾在加剧,传统的两党政治格局受到冲击,不排除未来几年发生大规模社会动荡或政治危机的可能。
关于美国的部分,则聚焦于一个影响深远的事件
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的建立,正遭遇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阻力,步履维艰。
报告分析了反对力量的构成
华尔街部分传统金融巨头担心失去特权;
中西部农业州和中小企业主担忧新的中央银行会被东部银行家控制,损害自身利益;
一些持孤立主义和反中央集权理念的政治势力强烈反对
甚至公众中也存在对又一个金融怪物的不信任。
虽然威尔逊总统强力推动,但相关法案在国会陷入僵局,各方博弈激烈,前景不明。
简报指出,如果美联储建立失败或严重延期,将对美国金融体系的稳定、应对经济周期的能力,乃至其全球经济地位,产生深远负面影响,也可能加剧美国国内的政治分裂。
两份简报分别指向当今世界两个最重要、也最富活力的资本主义国家内部正在滋生的裂痕。
英国是社会层面的阶级矛盾激化,冲击政治稳定;美国是经济利益与政治理念的撕裂,阻碍国家金融现代化进程。
任何一个出现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全球,自然也会影响到德意志帝国的外部环境和战略考量。
克劳德看完,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些趋势,与他记忆中的历史走向大体吻合,甚至因为法兰西至上国这个意外变数的存在,国际局势的紧张和各国国内矛盾的发酵,可能比原历史线更早、更剧烈一些。
英国工运的激进化,是帝国主义发展到极致、内部矛盾难以调和的必然;美联储的难产,则是美国这个新兴巨人成长过程中,中央与地方、资本与民众、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可避免的阵痛。
但简报将其列为令人不安的趋势,并特意呈递给德皇,显然不是让他复习历史的。
这是抛给他的又一个问题,或者说,又一次试探,看看这位眼界开阔的顾问对世界大势有何见解,又能为帝国提出怎样的应对之策。
他直起身,迎向特奥多琳德的目光
“看完了?” 特奥多琳德问,“有何看法?”
“陛下,看是看完了。看法也有一些。但恕臣直言,看了,有看法,又能怎么样呢?”
特奥多琳德眉头蹙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朕让你看,自然是希望听听你的分析,你的建议!难道朕的内阁和外交部,呈递这些简报,只是让朕看看而已吗?”
“陛下息怒。臣并非推诿,也绝非认为这些情报不重要。恰恰相反,英国工运激化,美国金融改革受阻,都是影响深远的大事,帝国必须密切关注。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关键在于帝国目前能做什么?或者说,陛下您,以及臣这个顾问,目前能实际影响什么?”
“英国工人是否罢工,美国国会是否通过法案,那是伦敦和华盛顿的事。”
“帝国的外交部、情报机构自然会有专业的分析和应对建议,那些建议会通过正规渠道,经由宰相和相关部门审议、权衡,最终形成帝国的外交政策和行动方针。”
“那是一个庞大、专业、且层级分明的体系在运作。”
“而臣,不过是陛下您私人聘请的一个顾问,没有正式官职,不隶属任何部门,手里除了陛下给予的一点信任和一支笔,别无长物。”
“臣的意见,哪怕再精辟,再有远见,在帝国那套成熟的官僚和决策体系面前,也不过是一些可以参考的杂音,或者是某些人眼中需要被审慎评估乃至警惕的奇谈怪论。”
“说句不太中听,但或许是实情的话,”
“陛下您要用什么人,推进什么事,在无忧宫之外,在涉及具体人、财、物和权力分配的事情上,很多时候,恐怕也需要与艾森巴赫阁下协商。”
“他们若觉得可行,自会科学评估、稳步推进;他们若觉得不可行,或者触动了利益,便有无数种方法让事情研究研究、从长计议,最后不了了之。就像之前那份军事技术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又或者,像臣之前提出的那些试点构想。”
“所以,陛下问臣对英美局势的看法,臣可以说:英国社会矛盾深化,需警惕其对外转移矛盾的可能,尤其是殖民地问题上;”
“美国内政纷争,其金融霸权之路或有坎坷,但国力上升趋势难改,帝国需在合作与竞争中寻找新定位……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外交部的先生们肯定说得比臣更专业、更周全。”
“但然后呢?陛下听了,点点头,或许会觉得臣有些见识。然后呢?陛下能立刻下令调整对英、对美政策吗?能绕过现有体系,采取什么秘密行动施加影响吗?”
“理论上您拥有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利,您可以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撤换宰相,但实际上恐怕不能,并非您没有这份权利,而是使用权利的代价太高,仔细算下来实在不划算。”
“您的确可以用一道旨意罢免艾森巴赫阁下,事实上也没有人任何人有资格和胆量反对,关键是德国的稳定恐怕会遭受打击,这太冒险,陛下,你知道的”
“所以,最终,这些信息和建议还是会流入那套庞大的官僚机器,按照既定的流程和各方博弈的结果,被消化、稀释、乃至变形。”
“至于臣,臣能做的也就是在无忧宫这片小天地里,陪陛下聊聊天,解解闷,或者在纸上谈兵,谋划一些看似美好、但落地艰难的长远构想。”
“出了宫,臣也就是个能写几篇文章,在沙龙和咖啡馆里发发言,试图用文字潜移默化地影响一点舆论风向的……文人。仅此而已。”
“还能咋整啊,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眼眸微微睁大,呆呆地看着克劳德。
嘴唇微张,似乎想反驳,想斥责他这种消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态度,但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对啊……还能咋整啊?
她是帝国的最高元首,法律上拥有无限的权力。
但这份权力,在绝大多数时候,必须通过一个早已形成强大惯性和自身逻辑的官僚体系来行使。
这个体系有它的规则,有它的利益,有它的共识,也有它的惰性与阻力。
艾森巴赫宰相,就是这个体系最核心的代表和操盘手。他本人或许忠诚,或许以帝国利益为重,但他所代表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稳健意志和现有利益格局。
任何试图剧烈改变现状、或者触动深层利益的举动,都会在这个体系中遇到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消化和迟滞力量。一封信可以让她病假,一个评估委员会可以让危险的军事构想无限期拖延,而她所构想的第三条路,更是举步维艰。
她可以召见克劳德,可以听他的见解,可以欣赏他的才华,甚至可以给予他御前顾问的头衔和有限的信任。
她的确可以罢免宰相,罢免一切不合她心意的人,的确也无人敢拦,无人敢有异议
但然后呢?她无法直接给鲍尔实权,无法让他绕过整个官僚系统去推行任何实质性的政策。她甚至连他今天早上去了哪里、见了谁,都无法实时掌握,只能在这里等他“姗姗来迟”,然后从塞西莉娅那里得到一句“去向不明”。
而且宰相罢免了,新宰相是谁?鲍尔?不可能,他不是容克,容克们会疯的,其他人又有派系色彩,分不好利益蛋糕,怎么看此举对德国没有好处,自己是德皇,要对德国负责,国事不是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游戏,哪怕自己的确有权利这么去干
至于那些远在伦敦和华盛顿的风云变幻……她除了在简报上签署“已阅”,除了在御前会议上听大臣们各抒己见,除了在心里担忧焦虑,还能做什么?直接给英国国王或者美国总统写信,阐述她的高见?那只会成为国际笑话。
“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难听的。”
这话没什么气势,语气委屈巴巴的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有些尖锐,但也是时候让她更清醒地认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真正的力量边界了。一味的安慰和鼓励,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对了陛下,有个事情,臣之前可能没太留意。今年1月12日帝国议会选举,最后的结果,是哪家成了议会第一大党来着?保守党,还是……社会民主党?”
他问得突兀,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愣,思绪还没从无能狂怒和委屈现实中完全抽离,下意识地回答道:
“当然是保守党。艾森巴赫宰相领导的保守党联盟虽然席位比上次略有减少,但还是维持了第一大党的地位。社会民主党这次表现也……嗯,还算可以,成了第二大党,但距离保守党还有点距离。”
克劳德心中掀起了波澜。在他的记忆中,原本历史线上的1912年1月帝国议会选举,德国社会民主党取得了历史性胜利
社民党获得了34.8%的选票和110个议席,成为帝国议会第一大党,这是德国社民党在德意志帝国时期取得的最高成就,也是第二国际的辉煌顶点,震惊了整个欧洲。而保守党尽管仍是重要力量,但已退居次席。
可现在,特奥多琳德告诉他,保守党依然是第一大党,社民党只是表现还可以的第二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