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巴伐利亚的平原上疾驰,窗外是漫山遍野的麦田,深绿的牧草与金黄的麦浪交替掠过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关于土豆推广计划的初步方案,眼睛却望着窗外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本该是催眠的良药,但他的思绪比窗外的景色更纷乱
离开柏林前,特奥多琳德知道了但泽粮食的事
小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杀了他们……”
“朕的宰相在为了这个国家奔波,在想法子让朕的子民吃饱肚子。可那些本该为帝国流血流汗的容克,却在吸朕子民的血,吃朕子民的孩子碗里的肉。”
“该杀。不需要一丝一毫的怜悯。”
克劳德当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陛下,我们现在需要表面上的团结。帝国经不起内乱,尤其在外敌环伺的时候。”
“团结?和一群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团结?他们有什么好团结的?”
“可他们是容克……”
“所以你要去巴伐利亚?去找路德维希?那个在修宪时和我们吵得面红耳赤的农民国王?他会帮我们吗?”
“他不是帮我,陛下。他是帮巴伐利亚的农民,帮慕尼黑的商人。”
“普鲁士东部的容克垄断了北方的粮食贸易,巴伐利亚的农产品想北上就得看他们脸色,就得被层层剥皮。路德维希三世比任何人都想打破这个垄断。”
“你是在利用他。”
“政治本来就是相互利用,陛下。他要市场,我要粮食;他要削弱普鲁士容克在南方的影响力,我要平抑北方的物价。我们的利益在这一刻重合了。”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克劳德以为她会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克劳德……”
“嗯?”
“朕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克劳德愣了一下。
“朕刚才说该杀的时候,心里一点犹豫都没有。朕甚至能想象出绞刑架的样子,能想象出那些蛀虫在绳子下挣扎的样子……朕不该这样的,对吗?你说过,皇帝要有仁心……”
“陛下,我的确说过霍亨索伦家族的传统统治方式有弊病,但仁慈是对该仁慈的人仁慈。对那些趴在子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您的决断是皇帝该有的决断。”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
“可你会不会觉得……朕很残忍?”
“不会,我会有办法整死他们。”
“可你会很累……”她小声说,“又要和容克斗,又要和资本家斗,现在还要和巴伐利亚的老狐狸周旋……你晚上都不回来吃饭了。”
克劳德差点笑出来。这话题转得……很有银渐层风格。
“臣尽量赶回来。臣可以吃陛下的小点心吗?”
“才不要!给雪球吃都不给你吃!”
回忆到这里,克劳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的麦田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丰收的景象,是土地对辛勤的馈赠。
可这些金子般的麦穗,有多少能变成东区孩子碗里的面包,而不是变成但泽仓库里囤积居奇的筹码、变成容克老爷庄园地窖里的金币?
他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前行……
那份关于土豆推广计划的方案压在他的膝头。
纸页上工整的字迹、详实的数据、精巧的布局,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它们是一张作战地图,标记着敌我态势、兵力调配、进攻路线。
可地图是冷的,战争是热的。
地图上看不到血,看不到泪,看不到一个五岁孩子眼中对一块炖肉的渴望,也看不到一旦行差踏错,会有多少人的生计、前途、甚至性命,会像麦秆一样在政治的镰刀下折断
他应该感到愤怒,像在宰相府对埃克哈德咆哮时那样
怒火是燃料,能驱散犹豫,能照亮前路,哪怕那前路是悬崖
他也应该感到决绝,像对特奥多琳德陈述利害时那样,冷静是铠甲,能抵御温情,能屏蔽杂音,哪怕那铠甲内里已被冷汗浸透
他甚至应该感到一丝智者的自得,毕竟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巧妙的切入点,这能在不彻底撕破脸皮的前提下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磐石
可是这些情绪都没有
此刻充盈他胸臆的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钢索上。
容克不仅仅是普鲁士的脊梁,更是德意志帝国的骨骼,是霍亨索伦王朝与大地、与军队、与传统最深刻的血肉联结。
动他们,哪怕是触动他们一根看似无关紧要的神经末梢,都可能引发全身的痉挛,甚至心脏的骤停。
历史上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试图触碰这份特权的宰相无论初衷多么高尚,手段多么圆滑,最终哪一个不是黯然收场,甚至身败名裂?
他们维系着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军事-封建-工业复合体的稳定运转,他们是这个帝国在惊涛骇浪的十九世纪欧洲得以屹立不倒的压舱石。
而自己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闯入者,一个本应专注于避免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的掌舵者,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用一根细针去刺探这压舱石最敏感的内部结构。
大战的阴云已经在地平线凝聚,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咬合,钢铁、火药、民族仇恨、同盟义务……
所有这些庞然巨物正缓缓逼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应该像所有“明智”的宰相一样,维持一个表面的团结,哪怕是和魔鬼握手,哪怕是默许那些不公与龌龊
因为“大局”需要稳定,“大局”需要力量,“大局”需要帝国的每一分资源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那场决定国运的豪赌中去
慈不掌兵……
执掌帝国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战争机器需要的不是妇人之仁,而是钢铁般的意志,是必要时牺牲部分以保全整体的冷酷决断。
东区那些挨饿的面孔,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大局面前,在帝国的生存与毁灭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历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的名字,不会记录他们晚餐吃了什么,只会记载宰相的雄才大略,皇帝的英明神武,将军们的赫赫战功
他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工业化进程中必要的阵痛,是帝国崛起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可以像之前的许多统治者一样,将精力集中在更宏大的叙事上
整军备战,外交斡旋,科技发展,殖民地争夺……
等到帝国赢得了那场战争,拥有了阳光下的地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肉也会有的。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无声地倒下,成为统计学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成为胜利花环下无人问津的泥土……谁在乎呢?
王侯将相不在乎,容克不在乎,资本家不在乎,这些渺小的尘埃没人在乎!
就连历史也不在乎……
可他做不到……
卡尔一家那间破败屋子里弥漫的绝望气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那个女人粗糙的手死死攥着的破旧钱袋,那个男人眼中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麻木,尤其是那个孩子
他那么轻,那么瘦,像一片随时会枯萎的叶子,却用自己卑微的身份说着一个微小到令人心碎的梦想。
那不是统计学上的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苦难,他们的饥饿,他们的希望与绝望,如此具体,如此滚烫,灼烧着他的良知。
他来自一个号称更文明、更发达的时代,也见识过历史教科书上大局之名下被碾碎的无数个体……
他不想成为那种大局的帮凶。
他来到这里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不就是为了让更多这样的个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吗?
如果连眼前这些具体的苦难都视而不见,如果连最基本的让人吃饱都做不到,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他对历史的所谓修正,他对特奥多琳德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过是一个更有效率、更知晓历史规律的冷酷官僚,一个用未来可能的宏大福祉来正当化当下具体残酷的叛徒。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一方是冷静的现实政治考量,另一方是炽热到可能引火烧身的道德冲动。
一方警告他悬崖勒马,顾全大局;另一方鞭挞他苟且偷安,愧对初心。
他知道哪条路更安全,更符合一个传统政治家的选择。
他也知道哪条路更正确,至少,对他内心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而言是正确的。
然而政治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最安全的路通往道德的深渊,而最正确的路则可能通向现实的绝壁。
这是一场豪赌。
筹码是他作为宰相的权威,是他辛苦建立的政治资本,是他与军队、与容克、与资产阶级之间脆弱的平衡
而赌注不仅仅是东区面包的价格,更是这个帝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否保持内部凝聚力,能否避免在外部压力下从内部率先溃烂。
这听起来多么荒唐,多么不划算,多么……不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车轮声渐渐变得模糊,窗外的麦田化作流动的金色虚影。
极度的精神内耗带来了肉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纷乱的思绪。
挣扎并未停止,只是沉入了意识的更深层,化作一片浑浊而压抑的黑暗。
他就这样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没有明确的梦境开端,他只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很高,金黄金黄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在无风的寂静中纹丝不动。
他走在田埂上,泥土松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
然后,他看到了那间小土屋。
小土屋突兀地立在麦田中央,低矮,破旧,土坯墙斑驳陆离。
样式很陌生,不是巴伐利亚的农舍,也不是普鲁士的村屋,倒像是……东煌……
灰扑扑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标语痕迹,字迹难以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门楣上方,贴着一张同样褪色的画像
门虚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简陋的土炕,破旧的桌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一切都静默着,仿佛主人刚刚离开,又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他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麦田里。
天穹低垂,麦浪死寂,他像一个迷失在丰收与荒芜夹缝中的孤魂
克劳德缓缓蹲下身,那股没来由的疲惫感更重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
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延伸着,静默无声。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田埂与田地的交界处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小木桩。
木桩不高,表面粗糙,年轮纹理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一柄小斧子就斜靠在木桩旁。
地上还倒着两个小木墩,像是谁平时歇脚用的
他伸手,扶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小木墩,拍掉上面的尘土,坐了上去。
坐下后,那股疲惫感并未消退,反而加剧了空虚感,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他想找烟
指尖触到的是宰相常礼服光滑冰凉的丝绸内衬,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穿着,是这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服饰。
口袋里有怀表,有钢笔,有印鉴,唯独没有烟……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象征着秩序与权力的行头。
深色的呢料,笔挺的线条,金色的绶带扣,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身份与责任。
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里,这身衣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他还是想抽烟。这渴望没来由,却异常强烈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递到他的面前
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很普通的香烟,白色的纸卷,金色的过滤嘴……
克劳德愣住了。
他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头。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旁,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深邃,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只是自己刚刚才发现
是……他。
克劳德条件反射般地从木墩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下的木墩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个男人似乎对他的剧烈反应并不意外,只是依然保持着伸手递烟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见克劳德僵在那里,他又轻轻将拿着烟的手往前送了送,动作自然得就像在给一个紧张的朋友递支烟。
克劳德呆立着,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梦游般,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支烟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支普通的香烟,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
对方已经收回了手,安然地背对着站在一旁,目光投向远处无边无际的麦田,仿佛只是两个偶然在田埂相遇的需要歇歇脚的过客
克劳德捏着那支烟
他猛地想起,一年前,在布鲁塞尔危机后的那个夜晚,在宰相府书房的沙发上,他也曾有过一个类似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时他刚从布鲁塞尔回来,身心俱疲,梦中也是在麦田,也遇到了这个人
醒来后他冷汗涔涔,将之归结为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潜意识投射
那不过是自己内心深处对某种理想化形象的敬畏在极度疲惫下扭曲成的幻影
可这一次,感受如此清晰,连对方中山装布料的纹理、指尖烟草的淡淡气息、乃至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深邃与长远都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