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电话打得黎孜头昏脑涨。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她数过,四十七个电话,接通的二十一个,愿意配合的七个,真正承诺递交材料的——零。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了动静。先是脚步声,迟疑的、试探的,像踩在棉花上;然后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压低着嗓子问:"是这里交材料吗?"
陆续有家长来了。三个,五个,八个。他们攥着皱巴巴的收据、微信转账截图的打印件、甚至还有偷偷录下的音频u盘,像攥着烫手的炭,飞快地塞进黎孜手里,又飞快地缩回手,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灼伤。
证据一点点收拢。黎孜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摞好,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忽然觉得这些轻飘飘的a4纸重得惊人——那是别人家孩子的学费,是某个家长咬牙省下的烟钱,是某个人鼓起勇气才敢伸出来的、颤抖的手。
方为则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校长""约谈""限期"几个词。他挂断时,黎孜正把最后一摞材料放进档案袋,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方为则看了她两秒,忽然说:"歇会儿。"
不是商量,是命令。但黎孜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她太累了,产生了错觉。
家长们被引导去了隔壁会议室,狭小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调嗡嗡运转,刚才争执过的尴尬像一层薄纱,轻飘飘地罩在空气里,却遮不住底下涌动的什么。
黎孜坐立难安。她不该尴尬的是吗?她呛过他,她占理,她——她在怕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刺扎进指腹,细微的疼。半晌,她才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领导,你要不要喝茶?我给你泡茶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声音太软,太怯,太像讨好。
方为则正低头翻看刚送进来的资料,闻言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来得太快,黎孜来不及躲。她看见他眉梢微挑,不是惊讶,是某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变了色的物件,需要重新评估价值。
"不用了。"
他合上文件夹,没接茶的话,反而径直问:"你平时在教育局,都做些什么工作?"
黎孜一怔:"主要就是准备和整理资料,做些……比较闲散的基础工作。"
"闲散?"他重复这个词,尾音轻轻上扬,像在品味一颗没熟的果子,"那这次,怎么会让你来负责这件事?"
黎孜的指尖停在桌沿上。她想起王局叫她进办公室时的表情,想起李主任拍着她肩膀说"小黎啊,年轻人多锻炼",想起那些老同事突然殷勤的笑容。
"我……"她张了张嘴,却看见方为则稍稍沉吟,自己先得出了答案。
"我明白了。"他的语气淡了几分,像热水忽然兑进了冷水,"这是件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接,最后推到了你头上。"
黎孜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
沉默便是默认。但在这沉默里,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裸露感——他看穿了,他不仅看穿了那些推诿的套路,他还看穿了她在这套路里的位置。不是"被重用的新人",是被牺牲的棋子。
"你倒是老实。"方为则忽然说。
黎孜猛地抬头,以为那是嘲讽,却在他眼里捕捉到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怜悯,怜悯她受不起;不是赞赏,她没什么值得赞赏的。那是一种……辨认?像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与她平齐。这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的纹路,能闻见那股陈年的烟草味里混进了一点薄荷。